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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归来者说》第一期:你问我为什么不喝酒了?因为那个被我撞碎的家庭,每天夜里都来找我

专栏简介:

《归来者说》是微爱帮旗下的一档深度访谈栏目。我们走近刑满释放人员,听他们亲口讲述那段从高墙到社会的真实历程。他们犯过错,也付过代价。如今他们回来了,面对的是接纳还是排斥?是重生还是沉沦?这里没有美化,没有洗白,只有最赤裸的灵魂剖白。我们相信,只有听懂他们的回归之路,社会才能真正找到“接纳”与“安全”的平衡点。
 

本期受访者:小杰(化名),29岁,曾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处4年有期徒刑,已刑满释放6个月。目前在某四线城市送外卖,与父母同住。

访谈者:魏峰(微爱帮小编)

魏峰: 小杰,你今年29岁,进去的时候多大?

小杰: 25岁。刚过完生日没几天。

魏峰: 25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因为什么事?

小杰: 交通肇事。我喝了酒,开车,撞了一个人。那个人骑着电动车,刚下班回家,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家了。我把他撞出去二十多米。他死了。

魏峰: 你当时喝了多少?

小杰: 半斤白酒,六瓶啤酒。我记不清了。我只记得那天同学聚会,大家起哄,说我酒量好,我就一直喝。喝完我说我没事,我能开。我上了车,发动,踩油门。后来的事,我不记得了。等我清醒过来,我躺在医院,手上戴着手铐。警察告诉我,你撞死了一个人。

魏峰: 那个人多大?有家庭吗?

小杰: 44岁,男的,在工厂上班。他有一个老婆,两个女儿,大女儿那年刚考上大学,小女儿上初中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老婆知道消息之后,在医院直接晕过去了。两个女儿赶到医院的时候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

魏峰: 你跟他的家人见过面吗?

小杰: 见过。开庭的时候。我站在被告席上,他们坐在旁听席。整个庭审过程,他老婆一直在哭,不是大声嚎,是那种压着声音的、断断续续的哭。两个女儿没有哭,就坐在那里瞪着我。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恨。是那种想把你也杀了的恨。

魏峰: 你当时做了什么?

小杰: 我跪下了。法警把我拉起来,我又跪下了。我说“对不起,我愿意赔,我愿意坐牢,我愿意死”。他老婆说了一句话,全场都安静了。她说“你死有什么用,你死了他能回来吗?”

魏峰: 判决下来那天,你在想什么?

小杰: 四年。我在想,四年太短了。我撞死了一个人,赔了六十多万,判了四年。他的一条命,值六十万加四年。我不知道这个账怎么算,但我知道我占便宜了。我不配。

魏峰: 你在里面的四年,最难熬的是什么?

小杰: 是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。那个画面会回来——我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前面有个人飞出去了。我每次闭上眼睛都看到这个,四年,一千四百多天,没有一天断过。我问监狱的心理咨询师,我是不是有病?他说不是病,是良心。你还有良心,所以你才会痛苦。没有良心的人,睡得最好。

魏峰: 你家里人怎么对你的?

小杰: 我爸妈赔了那六十多万。他们把房子卖了,现在住的是租的。我妈来看我的时候,头发全白了。她才五十多岁。我爸只来过一次,他站在玻璃外面,没拿电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看了五分钟,转身走了。后来我妈告诉我,我爸回去之后哭了三天,他说“我教出来的儿子,喝了酒开车,撞死了人,我有什么脸活着?”

魏峰: 你恨自己吗?

小杰: 我巴不得死的是我。我在里面自杀过一次,用床单。被发现了,关了禁闭。管教跟我说“你死了,你爸妈怎么办?那个人家怎么办?你死了能解决问题吗?”我后来想明白了,我不能死。我死了,我欠的债谁来还?我得活着还。

魏峰: 你在里面学了什么?

小杰: 我学了烹饪。拿了中级厨师证。我想着出来之后找个饭店当厨子,好好干,攒钱,每个月给那个人家里寄一点。我知道人家不会原谅我,但我得做。

魏峰: 出来之后找工作顺利吗?

小杰: 不顺利。我投了三十多家饭店,没人要我。有的直接说“我们不要有案底的”,有的让我试了一天,第二天说“你技术不错,但你的事我们查了,客人知道了不好”。后来我去送外卖。

魏峰: 送外卖不需要查背景吗?

小杰: 平台要查,但我注册的时候用的是我朋友的名字。我知道不对,但我没办法。我试过用自己名字注册,被拒绝了。我现在每天骑车在路上,看到电动车就害怕。我骑得很慢,从来不闯红灯,从来不抢道。不是我胆子小,是我知道,再有一次,我就真的完了。

魏峰: 你现在的收入够吗?

小杰: 一个月五六千。我自己留一千五,吃饭租房子。剩下的全给我妈。我妈帮我存着,她说要攒够了,替我还给人家。我说我自己还,她说“你还不如我替你还好受一点”。

魏峰: 你现在的朋友知道你的过去吗?

小杰: 我没有朋友。以前的朋友,出事后都不联系了。有人给我发过消息,问我“听说你撞死人了?你是不是傻?”我没回。我不想解释。我现在的生活就是送单、吃饭、睡觉。我没有社交,没有娱乐。我手机里装的都是外卖软件。我不配玩。

魏峰: 你有没有想过,你才29岁,还有大半辈子要活,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?

小杰: 我经常想这个问题。我想不出来答案。我毁了一个家,我有什么资格过好日子?我有时候看到街上那些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,我就想,那个人也曾经这样。他的女儿现在上大学了吧?他看不到了。他的老婆现在一个人吧?他陪不了了。这些,都是因为我贪那几杯酒。

魏峰: 你现在还喝酒吗?

小杰: 一滴都不喝。别说酒,连含酒精的饮料我都不碰。我送外卖的时候,有些客户会让我带一瓶啤酒,我拿到那个瓶子手都在抖。不是馋,是怕。我怕那个味道,怕那个感觉,怕回到那天晚上。

魏峰: 如果让你对所有司机说一句话,你想说什么?

小杰: (直直看着镜头)不要酒驾。你以为你酒量好,你以为就几公里,你以为不会出事。我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。结果呢?我毁了一个家,毁了自己,毁了我爸妈。一瓶酒,四条命——那个人、他的家、我的家、还有以前的那个我。都死了。

魏峰: 如果让你对那个被你撞死的人说一句话,你想说什么?

小杰: (低头,沉默很久)……对不起。大哥,对不起。我知道你听不到。但我每天都对着空气说。我不敢忘。我要是有一天忘了,我就不是人了。

魏峰: 你觉得社会对你这样的人,最大的误解是什么?

小杰: 最大的误解是——觉得我们不配被原谅。可能真的不配。但求你们别把我们彻底扔出去。我每天都在赎罪,我送外卖遇到老人过马路,我会停下来等他们走完。我遇到有人摔倒了,我会停下车去扶。我不是在做好事,我是在还。我一辈子都还不完,但我得还。

魏峰: 你想对正在外面的、跟你当年一样的年轻人说什么?

小杰: 求你,喝酒别开车。叫个代驾,打个车,几十块钱的事。你以为你省了那几十块,其实你可能搭上你一辈子。我今年29岁,但我已经死了四年了。出来的这个我,不是原来的那个我。原来的那个我,死在那个晚上,死在那个路口。

魏峰: 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你现在有在重新学什么东西吗?对未来有什么打算?

小杰: 我在学心理咨询。每天晚上送完外卖,十一点到家,学到凌晨两点。我想考个证。我想以后有机会,去学校、去驾校、去给年轻人讲课。我不要钱,我就想告诉他们,酒驾是什么下场。我不用站在台上,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教材。如果能救一个人,就算一个。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,让这四年没白过的事。

魏峰: 小杰,谢谢你。愿你未来的路,能救下更多人,也救下自己。

小杰: 谢谢。也谢谢你们。让我把这些话说出来,我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。

 

(本期《归来者说》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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